與無聲的世界交手
2019-05-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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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無聲的世界交手

 世界高速運轉,她們正投身其中。生于1989~2001的某一年,她們以一種“新”的方式塑造自己的事業和生活。在被徹底地社會化之前,她們用仍留存著少年感的方式,在社會偏見、營銷糖衣炮彈和自身困境中劈出了條自己的路子,重塑著社會對女性的認識。

 當去年10月,虎嗅首席評論員伯通在追溯中國女性問題根源時發出“誰給她出的題那么難?”一問后,我們曾陸續看到了女足隊員王霜、身處漩渦的弦子麥燒、歌手曾軼可等新女性的故事。2019,新女性的故事繼續,女權在鍵盤,她們活生生。

 今天呈現的故事關于一個舞者,她是蔣馨柔。足尖立起的一瞬,舞蹈就開始了,人生之路也由此展開。這只影片講述了一個女孩“立足”于舞臺和世界的故事,亦是新女性“立足”系列的開篇。

 王力宏說,“她獨一無二”。

 12歲的她,作為聽障生被特招進入北京舞蹈學院附中中國舞專業;

 18歲的她,考入北京舞蹈學院民族民間舞系,成為建院65年以來,北京舞蹈學院招收的第一個聽障本科生。

 22歲的她,成為了全國唯一一個拿著學士學位證書到舞團應聘的殘疾人。

 一年后的她,成為了王力宏歌曲和MV的女主角。

 她是蔣馨柔,一個天生的舞者。

 她擁有作為一個舞者完美的身材比例,下身(腳跟到臀位線)的長度比上身長超過13厘米,臂長比身高長6厘米,面容姣好,臉只有巴掌大。小學一年級的時候,少年宮老師某個回頭的瞬間道破了她的宿命:“這孩子天生就應該跳舞。”

 她對節奏有超強的記憶力。上完兩三個小時的課,就能用架子鼓翻錄李榮浩的《李白》。2012年,18歲的她順利地考入北京舞蹈學院的民族民間舞系,畢業后受邀成為王力宏《無聲感情》(Silent Dancer)MV的女主角,還一手包辦了編舞。

 你很難說,蔣馨柔是受到了命運的青睞還是白眼。

 從一開始,她得到了多少天賦,就預支了多少代價。早在蔣馨柔出生8個月的時候,一場病毒性濕疹,讓她患上重度弱聽。右耳聽力為120分貝,完全喪失聽力;左耳能夠在助聽器的幫助下分辨有聲和無聲。

 這樣的身體條件,成為一個沒有被社會孤立的普通人都可被稱為壯舉。而蔣馨柔以20出頭的年紀,在北京舞蹈學院“萬里挑一”的嚴苛考核和訓練下,成為了一名專業的舞蹈演員,也終于在這個于她無言的世界立足。

 也許在另一個平行宇宙,這會是一個殘疾女性戰勝自卑、克服殘缺的勵志默片。但至少在這個世界,不是。蔣馨柔遠比想象中要飛揚快樂得多。

世界被按下靜音鍵,但她找到了只屬于自己的旋律。

 "舞蹈就是我的命"

在25年的人生里,蔣馨柔幾乎時時刻刻都能找到自己,掌控自己。除了聽力,她從未被那個叫“命運”的東西左右過任何一刻。

 比如,學舞蹈這件事。從來都是她選擇了舞蹈,而不是反過來。

 在她的價值排序里,舞蹈永遠第一。

 美食要排在后面。作為職業舞者,身高166公分的蔣馨柔常年保持95斤左右的體重。和我們見面的下午,她只給自己點了一杯果蔬汁,而我們彼時正在旁邊大吃炸雞。

 剛落座,她就像所有女孩子一樣,說最近要減肥,抱怨美國的芝士漢堡讓人長胖。現在,她一天只能正常吃午餐,哪怕下午要高強度地排練4小時~5小時,也不多吃一口。這種類似清教徒式的自律肇始于長身體的青春期。在北京舞蹈學院附中求學的六年里,一張便簽始終貼在蔣馨柔的書桌上,也貼在心里——目標90斤!不要吃太飽!

 美要排在后面。她有一雙傷痕累累的腳,用蔣馨柔開玩笑的話說就是,“把一雙漂亮鞋子都毀了”。手也難逃一劫。她跳的熱巴舞需要手持超過兩斤的熱巴鼓,靠手臂的力量把它甩出去。六分鐘的獨舞連跳幾遍之后,手心就能磨出巨大的亮晶晶的水泡。休息一兩天再練,鼓會把手上新長出來的皮磨爛。看到她的傷,朋友驚呼:你這哪還是少女的手。

 甚至,恢復聽力都要排在后面。在蔣馨柔12歲的時候,曾經有一次恢復聽力的機會——接受電子耳蝸手術。只要在體內植入電子耳蝸,蔣馨柔就可以重獲常人的聽力。那時電子耳蝸的外部接收器要隨身攜帶,其中一根線要從頭發直接連到腰部。

這意味想要恢復聽力,她就必須放棄舞蹈。

 命運給出一道殘忍的選擇題。蔣馨柔沒有猶豫就選擇了后者,她在各種場合不止一次說起:“舞蹈就是我的命”。

 然而即便是選擇繼續跳舞,前方也不是坦途。對于一個聽力正常的人來說,聽旋律、理解音樂和舞蹈都需要一段時間,對蔣馨柔來說難度升維。

 在普通助聽器的幫助下,蔣馨柔只能聽到音樂的第一聲和最后一聲,其他的動作變化需要靠背節奏、數拍子完成。每一次表演,她都必須提前把一整支完整的舞蹈節拍記下來,再靠讀唇語跟身邊人溝通。

 我頻繁想起一個畫面:

 那是一檔綜藝節目,她穿著草綠色的長裙跳一支叫《云朵》的舞。節目規定的表演時間只有100秒,但整支舞接近2分鐘。最后倒計時器歸零,音樂停止,現場安靜下來。而蔣馨柔仍在自己記下來的節奏里兀自旋轉。

 那大概是她的理想世界,任何人和音符都可以不存在,只有她和舞蹈。

 與世界交手

 紐約的超市,蔣馨柔用手機上的翻譯軟件,試圖跟一位年邁的超市店員解釋什么。對方似懂非懂,噼里啪啦講了一大串英文,最后直接叫來了經理。

 顯然,第一輪溝通失敗。

 陪在一旁的媽媽勸她說,實在不行就算了。但蔣馨柔不同意。

 對普通人來說,這只是出國遇到的一件小事。水果和飲料一共要付12.99美金,她沒有零錢,直接給了23美金。店員收銀的時候忙著跟其他顧客聊天,沒注意金額,以為她給了13美金,最后只找給她1分錢。

 不論如何,蔣馨柔覺得必須把錢要回來。

 第二輪,超市經理上陣。

 這是蔣馨柔頭一回讀英文唇語,看不懂口型,全靠半蒙半猜。蔣馨柔猜出經理提議直接下樓調看監控錄像,在確認她給的是23美金之后,她拿回了屬于自己的零錢還有店員的道歉。

 她像贏了似的,稱贊自己是個天才,接連說了兩個“No Problem”:“找店員購物no problem, 只要膽子大一切都no problem。”

 如果要探知蔣馨柔走到今天、成為自己的原因,那答案就在這件事里。一方面,她擁有超乎一切的勇敢,這種特質讓她能興奮地面對挑戰,絕不畏葸逃避,絕不因為自己的聽力障礙就封閉自己,逃避人群和溝通;另一方面,她較真,是個天生的斗士。不達目標,絕不罷休。

 也正因如此,她絕不會滿足于成為一個躲在房間秀自拍,抑或沉溺在物質海洋里秀奢侈品Logo的干癟“網紅”。她是這一切的反面,她天生就要去冒險。

 她可能在紐約的第五大道上,邁著“六親不認”的步伐;她可能在蘇州的海洋館里,摘下泳鏡面鏡,像美人魚一樣在水下起舞;她可能在冰雪小鎮里的高級滑雪道上,眾目睽睽下摔了一跤。但這絲毫不影響她的笑容和信心,反正她會爬起來繼續。

 最驚險的那次,蔣馨柔正在巴厘島工作,飛車黨從身后搶走了她的包,里面裝著她全部家當——護照簽證、身份證、手機、銀行卡,還有現金。壞運氣總是跟著壞運氣,接下來幾天,她因為食物過敏,眼球長了水泡、化膿,還被一場大雨牢牢困在了山上。

你以為她會驚慌失措、痛哭流涕?她沒有,反而一副絕處逢生之后全然豁出去了的樣子。“舊的不去新的不來。我就當是來經歷個故事,接著玩。”

 上個月4日是蔣馨柔的生日,她在朋友圈寫:與世界交手的第25年。

確實,在這場對壘中,她用樂觀和勇敢當作殺手锏,從沒有落了下風。

 她總說自己是典型的白羊座,天生神經大條、盲目樂觀。但不容否認,天性使然之外,默默守護這一切的是蔣馨柔的父母。

 對傷害翻個白眼

 

 

 對重度聽障患者來說,世界總是充滿拒絕的。

 盡管早在2008年,《殘疾人保護法》和《關于促進殘疾人事業發展的意見》先后出臺。但10年時間過去,對殘疾人來說,前路依然荊棘叢生。

2018年全國第二次殘疾人抽樣調查數據顯示,15歲以上殘疾人就業比例僅為31%,不足健全人平均72%就業率的一半。而達到就業年齡、有就業能力,卻被職場拒之門外的殘疾人多達858萬。

 遇到一些傷害和不公平的對待,受傷害的一方往往被外界要求先反省自我。但蔣馨柔絕不。

 她被排擠。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,同桌的家長找到班主任,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和蔣馨柔坐在一起,說會對自己孩子的語言能力造成不良影響。她知道之后,不服氣地翻個白眼:“有病,我還不愿意挨著他呢。”

 她被警告。考上北京舞蹈學院附中的第一年,有老師因為弱聽而判斷她絕無可能通過3個月的試學期,并且嚴厲警告她不要因為自己一個人,而拖了整個班的后腿。蔣馨柔沒辯解,3個月之后,她的專業和文化課的考試都超過了90分,順利留了下來。

她被針對性地忽視。本科畢業,她報名參加了眾多歌舞團的考試。但最終,她成了沒有收到任何考試通知的那個人。被理想的舞團無聲、不容置喙的拒絕,蔣馨柔也沒覺得受傷。“無所謂,不讓考就不考了。”她說。

 她被偽裝的善意和柔情迷惑。分手攤牌的時候,蔣馨柔的男朋友說自己公司經營出現問題,需要200萬救急。如果蔣馨柔能給,他們就結婚,如果拿不出來就分手。遇到感情騙子,她也生氣。但這不妨礙她繼續相信愛情。“我不需要一個守護(我)的人,我需要一起冒險的人。”

這種罕見的對傷害的鈍感力和極速修復力,來自于一種強大的安全感。蔣馨柔的家庭是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。

 蔣馨柔的媽媽王蕓溫柔堅韌。最初,她幫蔣馨柔選了正確但艱難的路——不去聾啞學校、不學手語,而是在普通學校念書,學習唇語。

一個“喝”的發音,王蕓就教了半年。蔣馨柔到北京學跳舞,王蕓就開始長達六年的陪讀,幫蔣馨柔講解音樂,一起記節拍,一起排練、考試,給她做少油少鹽的“尼姑飯”。

 而事無巨細的照顧之外,更重要的是,王蕓對自己的女兒永遠不吝贊美:蔣馨柔每次都能點到最好吃的外賣;蔣馨柔跳民族舞是最好最美的;“蔣馨柔是她這一輩子唯一的驕傲”。蔣馨柔的父親也對她說:“我女兒美貌與智慧并重。”

 哪怕重度弱聽,蔣馨柔的父母也沒有因此感到她比別人差。他們這樣解釋:

 每個人都是被上帝咬了一口的蘋果,都不完美。因為它更喜歡你的芬芳,所以這一口咬得更大一些而已。

 但并不是每對父母都掌握表達愛的技巧。他們會因為缺陷本身而焦慮,然后把這種焦慮包裹上責怪,再傳遞給孩子。耳鼻喉科室門口,王蕓曾經看到一個被父親罵哭、懲罰性奪走糖果的聽障男孩,當時她的流淚止不住流下來。她心疼孩子無辜。

 和那個失去聽力,也失去肯定的孩子比起來,蔣馨柔幸運太多。她被信任包裹。所以挫折和傷害,從不能真正擊敗她。

 現在,蔣馨柔的冒險還在繼續。畢業至今,她沒有加入任何歌舞團和公司。自由的代價是,每一筆收入對蔣馨柔來說都至關重要。她最近每天都要穿越整個北京城去排練舞蹈。在外人看來,和最終的報酬相比,這種付出似乎不太值得。但蔣馨柔不去計算這些,她珍惜每一次機會。

 這是她為自己贏得尊重的唯一方式。

 這不是一個殘障女性胼手胝足的逆襲樣本,整個故事的精華也并不在于蔣馨柔終于獲得外界認可的成功,而是面對輕視,一個女性如何堅定的忠于、熱愛自我。

 每到藝考前,總有學生來找蔣馨柔表示想學舞蹈。她從沒有因為自己艱辛孤獨的求學歲月而勸退任何人,反而說:“只要熱愛,一切皆有可能”。

 獨自舞蹈18年,換來的是舞臺上燈光暗下來的一刻——劇院大屏幕上寫著主演蔣馨柔。她看著自己的照片,回想自己走過的路,笑了:“我怎么那么美啊!”

 雨氣時刻

 “與世界交手的第25年”。這句話聽起來有股韌性。

 因為聽力,似乎自己總是處在生活的下風中,事實上,很多看起來不可能的事,我們不僅做了還做的挺好。

在和生活的博弈中,從來沒有投降過,反而更加有掌控感,面對未知、不確定,內心更加篤定。

 與世界交手的第25年,往后還有很多年,無論如何都沒在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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